绍兴有句老话:“六月里个日头,晚(慢)娘的拳头。”意指六月骄阳,尤其是“当晏昼头”的毒日,是一年中最狠辣的;恰如旧时后娘,虽属寻常,却总对前妻子女施以拳脚,不留情面。
自六月初二入伏,不过一周,丙午越州的暑气已如密织的网。连续的高温将天地裹进一片黏稠的闷热里。气象预报连日盼雨,今日更说是中雨,可自凌晨至黄昏,天空既无烟尘雾霭,也无风雨侵扰。唯有灰蒙蒙的云絮如大幕垂挂,偶有缝隙漏下几缕蓝天,被欺的骄阳便在云后艰难地力排“众议”,将祥瑞一点点洒向大地。此起彼伏的蝉鸣充斥时空,远山近水除却马路曲径、亭台楼阁,尽是苍翠。连风都似被暑气凝住,唯有这蝉声与绿意,在伏天里倔强地呼吸。
我徒步在生态广场熟悉的石径上,看云隙间骄阳挣扎透光,忽觉这伏天恰如人生暮年。年轻时总盼风雨涤荡、晴空万里,如今才懂,这灰云遮日的沉闷、骄阳破云的艰难,才是岁月最真实的模样。蝉鸣聒噪,却藏着生命的韧性——地下蛰伏数载,只为盛夏高歌,哪怕暑气迫人,也要把积蓄的力量化作穿透闷热的声响。那苍翠的远山近水,历经一周炙烤,未曾枯萎半分,反倒将绿意沉淀得更深、更沉,像极了老者历经世事后的从容,不慌不忙,自有风骨。
广场两方池塘与流经的小河水位依旧偏低,西入口与阳明北路平行的那段“小河”已清澈见底。“巴威”离越已逾一周,仍保持这低水位,想必是在为不知几号台风的到访做准备。
广场有三座亭阁、两条曲廊。临阳明北路的钢结构白色长廊,被周遭的绿色衬得愈加精神,廊下空间被练八段锦、五禽戏、健身操的“妈妈们”依次“霸占”;法治广场的砖石砼结构曲廊,则是三十来人“老年歌舞队”的领地。他们先活动肢体,或操或舞,再进廊内放声高歌。石板广场上十几株大树撑起一片荫凉,七八顶石桌、四围石凳,不知始于何时,成了打牌下棋的最佳去处。平时三四桌,多时五六桌,往往快到饭点才陆续散去。
那三座亭阁在暑气中静立,无风拂动,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,想起当年伏天里“双抢”,尤其是下昼头出畈,走在猛太阳下的田塍埭上,脚底板发烫,田畈里的水发烫,心里焦躁不安,只盼凉风、只盼雨丝,盼头顶那怕只是一块不大的云,能遮一遮“日头”的威严,至少遮住阳光的那一刹,心里是荫凉的。
如今,在这无风无雨的闷热里,竟品出了别样的安宁。若大的广场,随处有荫凉,可我不愿躲在荫凉处,却愿在还未当头的太阳下徒步,那怕一身汗,心里也不觉得闷热。因为,生活让我知晓:“骄阳破云的艰难,是生命不屈的姿态;蝉鸣不息的执着,是岁月沉淀的底气;苍翠不凋的坚韧,是时光赋予的从容。”这头伏天里的越城,没有尘雾纷扰,没有风雨喧嚣,唯有最本真的生命状态,在暑热中静静生长。
想着忖着,暑气未消,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,只余亭阁与草木在烈日中默然相守。这头伏第七天的晨悟,终究在此刻的黄昏里落了地。原来所谓“晚娘的拳头”,打的不是痛,是让人在灼热中认清生活的筋骨;所谓“骄阳破云”,破的不是云,是岁月磨出来的定力。我曾在田塍上盼云,如今在广场上观云,位置变了,心境也变了——不再急着等风来,而是学会在闷热里,把自己活成一株不凋的树,根扎在泥土里,叶向着光,哪怕无风,也自有生长的声响。这伏天还长,日子还长,且让这暑气慢慢熬,熬出心底的清凉,熬出暮年的从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