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站在越溪村口,望着手机导航上"终点"两个字,喉咙突然哽住。柏油路像条银色巨蟒,把青石板路吞噬得只剩半截,村口那株百年香樟只剩焦黑的断桩,像根插在地里的骨头。
"阿砚!"熟悉的山腔穿透雾霾,她转头看见堂姐阿杏举着保温杯朝她挥手,枣红毛衣上沾着茶籽油的光泽。这个总爱穿香云纱的姑娘,如今背着笔记本电脑,胸前挂着工作牌,"开发商后天就来谈拆迁,你快劝劝九爷。"
穿过新建的村委大楼,老茶楼"望云轩"的木匾蒙着蛛网,玻璃橱窗里生锈的紫砂壶积灰三指厚。沈砚秋推开吱呀作响的雕花门,霉味混着陈年龙井香扑面而来。她蹲下身,在掉漆的长凳下摸到个铁盒,铜锁扣上还缠着褪色的红绳——那是她十岁时埋的存钱罐。
后山竹林沙沙响,她循着记忆中的龙井香往上攀。晨雾漫过茶树尖,露珠在碧玉般的叶片上滚落。转过鹰嘴岩,忽见一顶靛蓝布笠在云雾中晃动,佝偻身影正弓着背采茶,竹篓里躺着几茎嫩芽。
"九爷!"沈砚秋喊出声,惊飞了枝头白鹇。老人直起腰没回头,枯枝般的手指捻着茶梗,"机械采茶会伤茶树经络,你太爷爷当年说......"
话音未落,老人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层层剥开竟是块暗绿色的茶饼。"这是光绪年间贡茶,你父亲临走前托我保管。"九爷布满褐斑的手掌抚过茶饼上的冰裂纹,"他说沈家女儿若回来,就带这茶去北京找..."
雷鸣般的轰鸣打断了话语。挖掘机探照灯刺破云层,开发商举着规划图闯进茶园:"九爷,这片地要建度假村,您这三亩宋种茶园正好在景观带上。"老人攥紧茶饼不松手,茶汤顺着皱纹渗进衣领。
沈砚秋当晚在民宿画了整宿图纸。晨光熹微时,她捧着咖啡找到九爷:"把茶园改造成茶文化体验区,游客可以亲手炒茶、制茶饼。"老人摇头,直到她打开手机展示设计图——玻璃栈道从茶山顶蜿蜒而下,半透明的茶室悬浮在茶田之上,夜幕降临时会亮起星星灯。
开发商再来那天,九爷泡了最老的龙井。琥珀色茶汤在白瓷盏里漾开,他突然唱起越剧:"绕绿堤,拂柳丝,穿过花径......"沈砚秋怔怔望着老人鬓角的白霜,忽然想起父亲病床前攥着她说的那句:"砚秋,别让龙井香断了。"
当无人机开始测绘地形时,采茶人哼着《梁祝》从云雾里走来。沈砚秋站在新建的观景台上,看着晨雾中采茶女的蓝印花布裙摆翻飞,新茶楼飞檐上翘起的吻兽与百年老樟的虬枝相映成趣。她打开平板电脑,修改最后一页设计稿:在茶室露台留片原生茶树,旁边刻着小字——"守其根本,方能开枝散叶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