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言
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一路走来,我的半生光景,皆与通信事业深深相融。
从人工话务台清脆的摇铃,到自动化机房长明的指示灯;从守着磁石机转接音讯、牵起声声牵挂,到骑车巡线、登杆抢修,奔走乡野街巷守护线路,再到深耕光缆、联通千里信号——一缕细线,系住了我全部青春。
我亲历过拨号时代的缓慢郑重,也尝尽一线运维的风雨奔波。烈日寒霜里架线排障,步履踏遍乡土,只为守住万家通信畅通。
那些坚守与辛劳、汗水与荣光,那些朴素踏实的旧日时光,如今忆起依旧温暖清晰。半生相伴,我亲眼见证祖国通信事业日新月异、翻天覆地。这份扎根岗位、与线路相守的岁月,便是我此生最珍贵的珍藏。
第一章 手摇声声起:话务台前的青春岁月
一九七八年的冬天,寒风卷着乡野间的枯草碎屑,刮在脸上凛冽刺骨。我刚二十出头,一身青春热气还未散尽,便接到前往马鞍公社电话交换所报到的通知,那身尚未上身的绿色邮衣,成了我对这份新工作最初也最朦胧的向往。
第一次推开马鞍公社西侧那扇墨绿色木门,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台足有半人高的六十门磁石式交换机。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静静盘踞在总机室中央,面板上密布数十枚锃亮圆孔,每孔旁都悬着一枚可扳动的小铜塞,泛着温润的旧光;那些插塞绳的孔洞黑黝黝深不见底,仿佛一头连着乡土烟火,一头牵着乡野之外所有未知的远方。
总机台前,话务员李师傅身姿端正、气质沉稳,一身整洁工装更显精神干练。她戴着耳麦专注值守,眉眼沉静有神,一手飞快扳动铜塞,一手握笔在记录单上“唰唰”疾书,口中传出清晰温和的应答:
“您好,总机,请问要接哪里?”
那声音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,穿透电流的滋滋杂音,径直熨帖进人心里。
我便是在这一声声“咔嗒、咔嗒”的清脆声响里,正式踏入了我的邮电生涯。
迎接我的,是所里负责人茹主任。他身形敦实,面容和煦,言谈间透着电信人特有的干练与亲和。几句寒暄,便知他身怀多技,是位不折不扣的实干家。他热情地引我走进办公室,细数所里的人和事,脉络清晰,如数家珍。话至深处,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:
“你的任务,就是守好这台总机,守牢全公社二十二个大队,还有沿街供销社、粮站等四十五部电话。这一根小小的塞绳,担着全公社社员的信息传递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第二天,我便跟着李师傅学艺。
她坐在我身后,两副耳机分连两人,一字一句教我辨认塞孔,一招一式带我练习接续。不过一周,我便记熟了总机接续的全部流程,开始独立排班上岗。
茹主任笑着夸我学得快。不出两周,我便正式顶班,成了一名独当一面的话务员。
第一次值夜班,我整夜合不上眼。
一排四十瓦日光灯,把总机室照得亮如白昼。配线机房里巨大的电流声“嗡嗡——滋滋”作响,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后来夜班值得多了,才慢慢习惯这刺眼灯光与不绝于耳的嗡鸣。只有电话停歇、无接续任务时,才能靠着椅背勉强小憩片刻。
白天值班更是连轴转。
吃饭都是轮换着往公社食堂赶,草草吃过便匆匆奔回机房,生怕错过哪一声急促的铃响;夜里躺在床上,总机的“咔嗒”声仍在耳边萦绕,连梦里都在寻找正确的塞孔,双手下意识地做着插拔铜塞的动作。
可就在这忙碌琐碎的工作里,自有一种沉甸甸的神圣与庄严。
我深知,手中这细细的塞绳,连着远方亲人盼报的平安,田埂上突发急病的求助,连着公社里紧要的生产通知。
每一次清晰接转,每一份准确电报,都像在这片乡土的血脉里,注入了新鲜又满是希望的血液。
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工人,他常对我说:“吃公家饭,就要对得起公家的事。”
这句朴实无华的话,像一颗种子,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。
每日守在总机前,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塞孔,仿佛面对的是一扇扇通往全国各地的门。
在过去,每一次电话的成功接通,其背后的复杂程度,都远超当下人们的想象。
彼时用户需要摇起“摇把子”电话,先接通公社交换总机台,由我接听来电后,第一步就要快速精准判断通话类型,区分是本公社市话、本县农话,还是外地长途电话,再开展后续接续工作。
如果是本公社内部的市话接续,操作流程相对直接,只需将塞绳分别插入主叫与被叫对应的插孔,依次完成振铃、等待对方应答、用户挂机、线路拆线等步骤,整个过程按部就班、有条不紊。
可一旦是本县农话或是外地长途电话,接续流程就会变得繁琐许多。需要先将线路转至齐贤区级话务台,仔细记录通话相关信息,区级话务台话务员再进行台席分派,依靠农话台或长途台逐一接力,通过多方紧密协作,层层转接后,才能最终成功接通电话。
清晨的第一个电话,多半是粮站催促生产大队送粮的通知;晌午时分,常是公社卫生院急着联系区里医生的求援;傍晚将至,又可能是哪个大队的书记要汇报田间工作。
起初,我的手格外笨拙,在错综复杂的塞绳与塞孔间来回摸索,稍一忙乱便急出一头汗。
要听清用户带着浓重乡音、又被电流杂音割裂的诉求;要迅速准确地将塞绳插入对应孔洞、扳动正确扳键;还要在话单上记清时间、号码、事由——
手、眼、耳、脑必须同时并用,一刻也不敢松懈。
每天接转电话少则几十次,多则上百次;再收发几十份电报,对着泛黄的电码本,将枯燥的“嘀嗒”声译成一个个或喜或忧的汉字。
忙到极致,连喝水、上厕所的工夫都没有。
一个班下来,耳朵被电流震得嗡嗡作响。原本觉得神气的耳机,戴久了竟像套了个紧箍咒,勒得耳根生疼。
记得有一次值机,上午公社的沈主任要我接转下面二十二个大队。
他常来电话,声音我早已烂熟于心,便脱口问道:“您是公社的沈主任吗?我马上接转二十二个村,请听好,沙地村来了。”
他满是惊奇:“你好,你认识我?”
我哪有闲心闲谈——不过是几百次接转练出的耳力,只为少一句询问、快一分接续。
见我不再言语,他在电话那头自言自语:“哎,总机里这个小年轻,怎么一听就知道是我呀。”
那时的值守,姓名、单位、受话方、通话时长,一样都不能错。
姓氏误,单位混,都会酿成计费失误,辜负电话用户的信任。
上日班时,碰到远方打来的长途电话,便是最磨人的差事。
这类电话要经北京或上海转省会,再转市里、县里、区里,经多台总机层层接转,往往要等上一下午甚至一整天。
若是找县城单位,还算容易接通;若是找公社下面的大队,多半会遇上“对方无人接听”。
可我们从不会轻易放弃,总要一遍遍呼叫、一次次转接,心里只盼着能帮用户连上那份远方的牵挂。
那时我总偷偷想:什么时候,家家能有电话就好了,再也不用为一通电话熬上这么久。
有天刚吃完晚饭,公社建筑队的郑队长像往常一样赶来挂长途,目的地是湖北省十堰市东风轮胎厂,那里有他们派出的施工队正在搞建设。
我热情地引他坐下,泡了杯热茶递给他,让他慢慢等候。
那时的长途电话全靠人工磁石交换机转接,一通电话要经五六个甚至十来个话务员协作,还要实时盯着线路,应对中途中断的问题。
我填好长途受理单,将塞绳一端接入区总机目标插孔,对着话筒轻声呼叫:“沈班长,您好,请帮我转接湖北省十堰市东风轮胎厂。”
我和沈班长的初次相识,是进所半个月后去区总机参加话务员培训。
他四十上下的年纪,眼角几道细纹——不是岁月松弛的痕迹,而是长年盯着交换机、凝神专注刻下的印记。
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平稳移动,应答、处理、转接一气呵成。声音透过话筒传出,是被岁月磨洗过的沉稳,清晰又有力。
约莫两个多小时,沈班长终于传回消息:十堰那边的电话接通回叫。
我立马叫郑队长接听。隔着千里电波与工友对话,他眼里的欣喜藏不住,我心里也漾起满满的成就感——
认认真真完成了电话受理、转叫、接通的全套流程。
每到月底,便是我最忙碌的时候。
把每天记录的通话单按大队、社办企业、供销社、粮站等逐一统计汇总,开票、上门收费,有的还要跑街上的信用社办理托收。
踩着乡道的泥土路送账单、收话费,接过大队会计递来的零钱,心里满是踏实。
七月暑天,酷热难当。
总机房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,中午连水泥地板都烫脚。那时没有空调,只有两台老旧电风扇吱呀转动,吹出的风都是热的。
我们只能往地上泼水降温。汗珠顺着额头、脖颈往下淌,上衣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。手不停扳塞、嘴不停应答,像在战场上冲锋,连话单都被汗水浸得发皱、墨迹晕开。
铁桶里的凉水很快见了底,可手里的活,一刻也没停下。
第六丝织厂是马鞍公社里办的第一家社办企业,建在三峰状若骆驼背的驼峰山脚下。厂区开阔规整,厂里装着一台内部交换总机,和我们所里连着一条中继线路。
那是一个静谧安然的夜晚,窗外清辉月色温柔似水,沉沉夜色里,漫着乡野此起彼伏的阵阵虫鸣。周遭万籁俱寂,连晚风都放轻了步履,悄然拂过街巷。
倏忽间,一声细碎的“嘀嗒”轻响传来,38号呼叫信号牌缓缓垂落。我手法娴熟地插拔插塞接通通信线路,耳畔的耳麦中,当即传来一缕清甜温润的女声,温婉柔和,恰似溶溶月色,又如婉转清歌缓缓漫来。
“您好,麻烦转接绍兴第一丝织厂。”
趁着接线空闲,我心底鼓起几分勇气,轻声询问起她的姓名。
听筒那头传来浅浅笑意,她柔声作答,名唤周明娟。原来是丝织厂值班话务员临时有事,她便前来顶替值守夜班。
我亦连忙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:金永伟。
两人隔着一线电波淡淡寒暄几句,语气温柔平和,而后轻声道别,挂断了通话。
那一夜,我心绪翻涌,彻夜辗转难眠。脑海之中一遍遍描摹着她佩戴耳麦值守的模样,满心皆是满心欢喜的期盼,日夜盼着能有幸相见。
待到月底核对账务之时,我主动请缨,揽下了送往第六丝织厂对账送单的差事。
茹主任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心思,唇角噙着了然浅笑,轻声打趣道:“往后寻个机会,我带你去那边总机室交流学习。”
自此往后,我日日翘首以盼,满心等候着茹主任带我前去赴约。
奈何这份藏于心底的小小期许,终究还是落了空。
短短半月光景,周明娟便顺利考取乡镇广播站,辞别了第六丝织厂,奔赴了新的前程……
(待续)